今年的毕业生太难了：学校回不去，想取行李“要找好多好多领导”
今年的毕业生太难了：学校回不去，想取行李“要找好多好多领导”
2020
06/25
1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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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被门卫误认为是来开会的老师，毕业生陈术轻松“混”入校园，可到宿舍才发现，没有开门。她本想请宿管阿姨通融下，但对方称，疫情期间，学校规定十分严格，暂时没有取行李的安排，如想取走，“要先找导师批准，导师找领导，领导再找领导，总之要找好多好多领导”。陈术不愿麻烦老师，也不想小题大做，就放弃了，谁料一等便是一个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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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李鹏亮 编辑丨卢伊
今年的毕业生实在太难了。
储湉感觉，他们像是被世界抛弃了。新冠疫情已夺走了她人生的最后一学期，没有毕业典礼的拨穗，没有离别前的相聚，现在，连行李也出了问题。
近日，受北京疫情升级影响，包括储湉在内的许多高校毕业生无法返校。为尽快清退宿舍，许多北方高校决定，自付运费，统一将学生物品打包寄回。
但不断有学生发现，许多个人物品未经同意，就被校方丢弃了。小到书本、CD、化妆品，大到被褥、床垫、乐器，就连200元以下的鞋子，也得强行“断舍离”。有人只收到电脑，却没有充电器，有人则遗失了kindle、U盘等小型电子设备。还有人遭打包人员坐地抬价，收拾两小时收费700元，东西丢失概不负责。
社交网络上，有学生反映遭遇行李打包人员不合理收费，打包两小时收费700元，且需签订委托书，物品丢失不负责。
事情闹上社交网络，立刻引起广泛关注。
6月21日，北京市委教育工委副书记李奕表示，针对同学们反映的毕业年级行李打包、邮寄的时间和方式等问题，要求各高校充分考虑学生诉求和感受，避免工作简单化、一刀切。采取措施前，要“一对一”“点对点”与每位同学充分沟通，“一人一策”做好工作。
但争议之下，打包工作仍在继续。
4个纸箱、100斤以内，学生物品被迫“断舍离”
“就这么过了四年，什么东西都没能留下，还赔了一堆东西进去。”提起学校寄行李这事，应届毕业生储湉很生气。
她所在的中国劳动关系学院和很多学校一样，很早就开始准备毕业生返校和行李处理工作。
5月21日，学校提供了两种方案供学生选择，一种是学生返校自取行李，另一种是可委托其他返校同学代为邮寄，运费由学校报销。
由于疫情好转，包括储湉在内的大多数同学都想再回校看看，收拾行李，与校园生活作别。
但6月11日起，北京疫情突然升级，在京高校陆续叫停学生返校，学校和学生们的计划，全被打乱。
储湉所在的学院，3/4的学生都无法回校。如何取行李，一时成为难题。
有学生建议，可效仿黑龙江一些高校的做法，学校和物流公司合作，快递员负责收拾和搬运行李，全程可在线观看。也有人提出，希望学校延期返校，待疫情结束后分批取行李。
这些意见层层上传后，6月14日，学校决定，将联系快递人员进宿舍打包，学生视频连线选择行李，邮寄费用由学校负责，储湉这才松了一口气。
但仅过3天，储湉一早便在学生群里看到通知，说部分学院学生行李打包了13个纸箱，运费过千。学生间相传说，校长为此很生气。辅导员由此倡议，“大家节约资源，放弃不必要的物品”。
自此，学校开始对打包行李设限：起初，有学生说最多只能打4箱行李，后又变成，行李总重不能超过50kg。
“我们四年生活在这里，除了没有厨具就像一个家一样，东西怎么可能不多。”储湉很生气，她感觉学校没有搞清楚毕业生究竟有多少东西。
但，所有物品的价值都被学校定好了。储湉所在的院系称，只能打包“有价值”的东西，“没用”的东西只得强行“断舍离”。
书本和化妆品是最先被丢弃的，后来，部分院系甚至提出，“鞋子200元以下就别要了”。
“一些家境没那么好的同学，可能就没买过200元以上的鞋子，难道就全给丢掉吗？”储湉疑惑。
储湉一位毕业生校友提前收到行李，发现Kindle、U盘、电脑充电器等物品均被校方丢弃
不满的学生反馈意见无数，但都石沉大海，不知湮没在向上反映的哪一层。原本学校在企业微信开通了“同事吧”功能，供师生直接交流，但不知什么时候被关闭了。
争议中，毕业生行李打包工作仍按院系推行。
轮到储湉所在学院时，她发现学校的承诺并未做到，问题接连发生，“搞成一团糟”。
打包时，学校承诺的快递人员不见踪影，而由院系辅导员和学生负责，每人每天都要收拾多人行李，补贴仅50元，这让储湉很是心疼。
帮忙储湉打包的，是一名同专业的同学，二人见过面。对方很有耐心，但透过视频，也看得出疲惫。
“帮忙打包的同学身心俱疲，我们被打包的也很心累。” 储湉虽体谅他们的辛苦，不想提太多要求，但也想妥善处理自己的东西。
她原以为只能寄最重要的东西，筛选又筛选，通过视频指给帮忙打包的同学看。大概交代完，视频便被匆匆挂断了，并未如先前所想的，“可以全程视频选择保留或丢弃”。
沟通中，也出现了一些矛盾。
帮忙的同学建议把书丢掉，因为太沉，占分量，储湉却舍不得。各退一步的结果是，丢掉专业课本，仅留课外书。
床上的毛绒玩具起初也要丢掉，储湉坚决反对，她提出可额外自付运费，但东西“一定要留下”，因为那是朋友送的礼物，是不可替代的纪念。对方只好保留。
这让储湉的舍友很是惊讶，她们以为这些东西必须全部丢掉，只能暗自心疼。
相比之下，储湉的朋友就没这么幸运了。
她想把画具寄回家，帮忙的同学却说没有看到，且宿舍门在他们来之前，就已经被打开了。但朋友确定，上学期离开时，门是锁好的，不知其间是否有人进来过。
后来，打包进行到一半，帮忙的同学有事离开，之后再没消息。直到两天后，朋友在学院通知群里看到照片，才发现行李已被收拾完毕，但她既不知道是谁帮忙收拾的，也不知道有哪些东西得以存留。
后来，帮忙打包的同学说，学校允许学生自付50kg以上部分的运费。但香水、防晒霜、被褥、床垫等物品，仍无法邮寄，只能被迫丢弃。同学们只能一边抱怨“买的时候都能快递，为什么现在反而寄不出去？”一边无奈放弃。储湉不确定是由于快递政策限制，还是学校不愿打包所致。
目前，她的行李已打包完毕，只等寄出。由于没想到新冠疫情会使自己无法返校，上学期末，她将总价值5000元左右的电子阅读器、游戏机、美容仪和备用手机等留在宿舍，没能带回家，现在只能和行李一起寄回，令她担忧不已。
“如果我重要的东西没能完好回来，我可能会起诉。”储湉仍觉得气愤，她本计划疫情过后和同学一起好好逛逛北京城，但如今，她再也不想踏进学校了。
储湉学校帮忙打包的同学称，每个人只能打包4个箱子，易碎易耗品、低价值高运费物品和食品原则上均不能托运带回。
想取行李，要找好多好多领导
毕业生陈术也遇到了类似难题。
今年3月，刚结束北京实习的她，回到大连，准备在当地一所理工科院校毕业。由于疫情期间，学校不许学生返校，陈术只好在朋友的帮助下，在校外租房独居。
那时，学校为毕业生提供了两种方案：回校自行收拾，或托人邮寄，运费全由学生自理。陈术觉得并无不妥，她只盼疫情尽快过去，好让她返校收拾东西，与母校好好道别。
4月，随着国内疫情好转，各地高校陆续允许毕业生返校收拾行李。陈术听说后，急匆匆来到学校，她还穿着冬天的厚衣服，想赶在入夏前，取回遗留在宿舍的夏装。
由于被门卫误认为是来开会的老师，陈术轻松“混”入校园，可到宿舍才发现，没有开门。
她本想请宿管阿姨通融下，但对方称，疫情期间，学校规定十分严格，暂时没有取行李的安排，如想取走，“要先找导师批准，导师找领导，领导再找领导，总之要找好多好多领导”。
陈术不愿麻烦老师，也不想小题大做，就放弃了，谁料一等便是一个多月。
5月底，学校终于启动毕业生返校工作，省内和省外学生需分批错时返校。陈术所在的艺术与传媒学院，返校时间被定在7月3日。
由于学校禁止外来车辆进入，只有快递车可开至宿舍楼下，快递人员不能上楼，学校计划，由本省先行返校的毕业生，收拾和邮寄同宿舍学生的行李。
但返校人数远少于预期，陈术班上60余名同学里，几乎没有打算回去的。
有同学建议，可以找男生多的专业借几个人帮忙，但后来发现，男生比例较高的计算机系也只有一名男生返校。辅导员则考虑招募些志愿者，但陈术实在想不到，这种体力活能吸引来什么人帮忙。事情似乎僵住了。
打包过程中，学生的隐私问题也受到挑战。网传朋友圈截图显示，有打包人员涉嫌泄露女生隐私物品，遭网友抨击。
“别人都不想返校，只有我一个想回回不了。”陈术这才意识到，此前可能是与可爱夏装们距离最近的一次了，只有三层楼的距离，但她却错过了，这让她非常后悔。
“早知道那时候再麻烦，也要把我的衣服抢救出来。”之所以说“抢救”，是因为大连已经开始返潮，她担心衣服长久不用，或已经霉透，没救了。
进入6月，事态才开始好转。陈术所在专业终于凑出四五个本地同学和一名辅导员，负责打包全专业60多人的行李，其他院系的情况大致相同。
陈术能想象他们即将面临的辛苦，但比起寄希望于他人，她更想自己亲手打包行囊。为此，她找过几次老师，结果都不理想。好在，她最终得到学生办公室主任的帮助，向学校递交了返校申请，并获通过。
6月24日一早，陈术赶到学校。校园失去往日的热闹，除了前来开会的老师，毫无人气，只有一个门卫守着空荡荡的大门。
“你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门卫发出“灵魂三问”。
“学生；本地；拿行李，已报备。”门卫打电话一一核实，陈术终于被放进了校。
来到宿舍，宿管阿姨的盘查比以往更为严格。即使陈术提供的信息无误，也要等学生办公室主任陪同入内。
因为是特别申请提前返校的，整层宿舍只有陈术和老师两个人。往常拥挤的楼道空空荡荡，只有回声作响。推开门，宿舍还停留在上学期离开的时刻，只比以往多了些灰尘，“熟悉，但有些荒凉。”
大学四年，要带走的东西并不多，一些瓶瓶罐罐，还有陈术心心念念的夏装，所幸它们还没发霉。有老师帮忙，半小时就收拾完毕。而她的舍友，由于没留下什么贵重物品，加上还要运费自理，决定丢弃所有物品，不留一点念想。
离开时，陈术只带走一个背包，和一个纸箱。走出校门，她才意识到，自己彻底毕业了。
这个毕业季，被疫情搅得没有一点点氛围。
毕业典礼不了了之，陈术憧憬多年的校长拨穗化为泡影。所谓的“毕业晚会”，也改在腾讯会议上视频直播，除了主持人串场，学弟学妹在线祝福，屏幕上只剩空洞的流行视频，和一页又一页的ppt。只在老师开始低落地告别时，陈术回忆翻涌，难过地哭了出来。
疫情也将许多事置于不确定中。几天前，陈术收到北京的一份offer，老板说工作地点在顺义，疫情不严重，让她放心过来。但陈术发现，老板的朋友圈定位竟在内蒙，她不确定自己要不要接这份工作，更不知道疫情下的自己该何去何从。
“人算不如天算。”陈术感慨。她计划疫情结束后，再来看看老师，看看正常的校园，和学弟学妹的毕业典礼。
也有老师贴心打包，全程直播，一天寄回800份行李
听到其他学校的遭遇，徐小凤只觉得能在母校毕业“真是幸运”。尽管行李还在路上，她始终对学校的处理方式感到满意。
徐小凤来自北京一所市属高校，和其他高校一样，学校原本提供返校打包和委托邮寄两种方案，毕业生最早可在6月16日返校。可日子还没到，疫情先升级了，学校只能紧急叫停返校，并封闭了校门。
很快，学校又提出两种新方案：搬家公司将行李打包后，送至校门口，供北京低风险地区学生自取，或由学校出资，寄往京外。打包时，辅导员和宿管老师都要在场，并与学生保持视频沟通，以防物品遗失。
对于储湉、陈术等人的遭遇，徐小凤也有耳闻，但这个心大的姑娘并不担心事情会落在自己头上。一是因为她东西本就不多，也没贵重物品，此外，学校历来“靠谱”，承诺基本都能做到。
早在6月2日，学校就在通知中申明，将为毕业生退还部分住宿费，并为返校生提供核酸检测费和交通补助。与通知一同下发的，还有毕业生返校安排通知、安排解析、返校信息摸排问卷和告家长书等四份材料。这些安排让徐小凤很安心。
6月24日下午，徐小凤的宿舍开始打包。
6月19日晚，徐小凤接到毕业生行李通知。
如学校承诺的那样，辅导员、宿管老师和搬家人员准时来到宿舍。为照顾女生隐私，所有人员均为女性。
辅导员显得驾轻就熟，她放好电脑，举起外接摄像头，开启视频会议，徐小凤和6位室友渐次加入。
打包从宿舍门口的置物架开始，经过储物柜，再到床铺，“这个要不要？”“那个呢？”辅导员事无巨细，逐一询问并确认后，指挥搬家人员将东西装箱。
徐小凤本想丢掉放杂物的整理箱，辅导员还是打开检查，结果发现了她的团员证和学生卡。舍友有个挎包不想要了，但想要回包里的团员证，老师完成后又检查一遍，一下翻出一张银行卡，她还是不放心，干脆把整个挎包都装进打包箱。
卫生间内的零碎物品也没能落下。辅导员把一包包纸巾举到摄像头前，问徐小凤要不要寄回家。她其实很想说大部分都不需要，但对方坚持把每件洗漱用品、甚至每个脸盆都拿来一一问清，徐小凤插不上嘴。
不过，由于物流公司禁止邮寄化妆品和洗漱用品，统一邮寄贵重物品也有风险，辅导员提出，如有需要，学校可另外安排快递公司邮寄，费用仍由校方承担。此外，为方便就业，学校仅向毕业生寄送毕业证和学位证复印件，原件由辅导员代为保管，防止物流遗失，如有特殊需要，再单独寄送。
徐小凤不想麻烦老师，她只保留了部分文件、服饰、床上用品和自己买的一些小说，其余杂物大都丢弃，由搬家公司收走处理。
一天里，学校就打包并寄走了800份行李，徐小凤的也在里面，她当晚就收到了物流信息。
“我们学校真的太好了，要好好夸夸她。”对学校和老师的种种安排，徐小凤是感激的。印象中，辅导员总是这样贴心。前不久，因为毕业典礼没法举行，告别活动也改在线上，辅导员还专程向她们道歉。
尽管还有“好多话没说出来，很多人没有见到”，再不舍，也到了必须告别的时候。徐小凤有些难过，她决定疫情过去后一定要回学校逛逛，看看老师，吃吃食堂，去图书馆坐一坐，再重返住了四年的宿舍。
但如今，只有承载多年回忆的行李，将作为徐小凤的代替者，走上回家的路。
6月24日下午，辅导员、宿管老师和多位搬家人员直播徐小凤宿舍物品打包情况。
疫情之下的毕业生，本就充满艰难与遗憾。希望天灾之外，人事上能多一些顺遂。
（文中采访对象均为化名）【丁慕涵和洪小雅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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