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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罪归来，两手空空：一个山东商人的“被无期”往事

作者：管理员来源：刘江浏览量：1968发布日期：2018-11-29

后窗

11-29 14:06

文|蔡家欣

编辑|孙俊彬

刁继龙左侧太阳穴的位置有一道伤疤，和他黝黑的皮肤相比，颜色有点淡，形状不规则。

这被他视为“冤屈”的证据之一。他自述，2011年8月12日在济南市看守所，一柳姓办案单位人员曾拎着透明的、玻璃材质的烟灭缸拍到他的脑门上。

除了这一道伤疤，刁继龙的惩罚还包括在济南看守所度过的2600多个日夜。2011年7月5号，刁继龙被带进济南市公安局历下分局，之后，公安机关先后以“合同诈骗”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名起诉刁继龙。2013年11月7日，济南中院判处刁继龙“合同诈骗罪”成立，刑期无期。

判决书称，2009年4月，刁继龙注册成立山东楷康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下称楷康公司），在没有取得任何土地开发手续，且不具备开发房地产资质的情况下，公开向社会出售实际并不存在的楼盘，以签订购买意向书并缴纳预付款的方式获取117名被害人的资金共计3000多万元。

在往后的5年，这起案子曾两度被山东省高院发回重审，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度维持原判。直到2018年9月12号，刁继龙才重新拾获自由——济南市检察院决定对刁继龙不予以起诉，无罪释放。

无罪归来，却两手空空。出狱后，刁继龙开始追讨被扣押的涉案财产，发现困难重重，同时，当年给他3000多万预付款的100多名购房者依然保有追索的民事权利。

两个月的时间里，他多次奔波于法院、检察院和公安局，但迄今他仍要不回一分钱，“连我的个人证件都不归还”。

管委会官员的一份新证词

2018年9月5日，正在济南市看守所的刁继龙收到一份来自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刑事裁定书》，裁定书称，济南市人民检察院决定撤回此前对刁继龙的起诉，缘由是“证据发生变化，致使部分犯罪事实的证据不足”。

裁定书并未指出具体发生变化的证据具体内容。刁继龙告诉《后窗》，“证据发生变化”指的是“多了个证人证言”。2016年8月5日，原济南市历下区燕山工业小区开发建设总公司（下称燕山公司）法人代表、总经理陈勇写下证言称，“燕山公司与楷康公司签订的协议为正式合作协议，并非草签意向”，“有相关会议纪要为证”。

刁继龙称，尽管他曾多次申请证人陈勇上庭作证，但2016年2月21日济南中院在二审判决中并没有听取他的诉求。对此，2017年9月22日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在《刑事裁定书》中称， “原审法院（济南中院）在重新审判过程中违反法律规定的诉讼程序，未保障上诉人刁继龙申请证人陈勇出庭作证等法定诉论权利，可能影响公正审判”，故撤销二审判决，发回重审。

陈勇的证词在本案中有关键作用，因他及其所属单位是刁继龙被认定为“合同诈骗罪”的涉事方。

2009年，燕山公司与楷康公司签订《奥体西苑合作开发协议书》（下称“协议书”），甲方燕山公司负责土地熟化工作（熟化：把新收上来的土地通路、通水、通电和平整场地的过程，完成以后土地方可出让），并承诺在限定时间内取得《国有土地使用权证》和《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乙方楷康公司负责项目的开发、建设和销售。

楷康公司与燕山公司合作开发协议书受访者供图

2016年之前，济南实行“唯一熟化人”政策，即在开发某个地块之前（通常都是老城区的旧改、棚改项目）,通过招标确定愿意出资熟化土地并开发建设的企业。如果企业拿到熟化资格，在后期净地挂牌转让时，该企业将作为唯一的竞买人参与拍地，通常以底价成交。这一政策实行至2016年6月30日废止。

在上述项目中，燕山公司即充当这“唯一熟化人”的角色。据天眼查，燕山公司是全民所有制机构，由济南东部新城中央商务区管理委员会全额投资。燕山公司法人代表陈勇证言强调，燕山公司与历下区工业管理委会员是“一块牌子两套班子”，属于副区级政府派出机构，作为政府土地熟化平台，代表历下区政府行使职能，“这就决定了项目土地是必须拿到”。

然而，燕山公司的迟迟未能按时取得相关土地的使有权证，项目因此无法如期动工。2010年底，手续并不齐全的楷康公司开始进行预售和团购活动，楷康公司收取117人的预约认购，认购金约3500万元。刁继龙和证人陈勇称，在未办理土地使用权证的情况下先采取“认购让利”预售活动，是当时房地产开发通用正常的商业行为。

当时的《购房意向书》显示，“甲方（楷康公司）开发此项目的有关手续尚未完备所以不能进行销售，乙方（购房人）顾虑到房地产价格不断上涨，为感谢乙方对甲方的信任与厚爱，甲方决定不考虑市场价格上扬等因素，给与乙方优惠价格”。

广东省房地产研究会副会长韩世同认为，楷康公司的做法违反了《城市商品房预售管理办法》，“进行商品房预售，投入开发建设的资金至少要达到工程建设总投资的25%以上，并且应该持有预售许可证”。

正是这种“灰色操作”给刁继龙后来的商业行迹埋下了隐患。

时任历下工业区管委会副主任陈勇在书面证言中说，2011年，历下区委转来了楷康公司要求督办加快办理项目手续的申请，区委督查室专门派人督察此事。

不久之后，刁继龙因涉嫌“借贷诈骗”被警方抓捕。

卷入警方涉贷险局项目被指合同诈骗

作为一名房地产开发商，此前，刁继龙的主要业务都在北京。2009年，拿到奥体西苑的项目后，他本想在家乡济南大展手脚。但所有项目运作都止步于2011年7月5日的一场抓捕。

刁继龙回忆，当天下午，济南市公安局历下分局警员齐贵舟等人冲进济南市一家宾馆，示明身份后，带走正在开会的他。据历下公安局办案呈请报告记录，此次传唤并未事先呈请报告，2天后（7月7日）相关传唤书才呈请并批准，传唤事由为“借贷诈骗”，并未涉及上述开发项目。

“呈请传唤报告书”称，时任山东明洋投资公司法人代表董进以“在楷康公司购买的10套房子为抵押”向张华借款700万元，月利5%，董进逾期未还，张华报案，楷康公司负责人刁继龙被作为犯罪嫌疑人传唤。

2010年9月，楷康公司资金周转困难。经人介绍，刁继龙认识了董进。董进是山东明洋投资有限公司董事长，他的公司总经理张卫曾向齐贵舟借款1100万元。双方约定，月息5%，年息60%，为期6个月。按我国的贷款利率档次认定，为高利借贷。

董进告诉刁继龙，有客户（指张华）可出借700万元，但月息6%，且最短3个月。刁继龙最后借走350万，扣除月利，实际到账319万。

案发前，刁继龙已还清这笔欠款，并从董进手上拿回借条。银行存款业务回单显示，刁继龙被捕后第3天，楷康公司副总常虹向户名为张华的账户存入230万，11日又再次向张华汇入109万元，总计339万。

吊诡的是，在这起逮捕事件中，刁继龙与报案人张华从未直接发生过任何债务关系；而济南公安历下分局对这起月利高达5%民间借贷的追债态度似乎异常积极。

一张协议或可窥见端倪。2010年6月3日，历下公安分局警员齐贵舟曾以“济南新大洲贸易中心解放路分中心”负责人身份与其亲家母张华签订协议，协议称，新大洲公司帮助张华寻找投资者，当张华利益受到损害时，新大洲公司义务协助其处理纠纷，主张权利。

工商登记显示“济南新大洲贸易中心”为济南市公安局一处所有，办公地点在济南市历下区公安分局院内203室。据报案笔录，张华称，除了经由其账号3次汇款给董进外，“投资”全权由齐贵舟代为负责和操作，济南市公安局因此被指涉民间高利贷。

济南新大洲贸易中心与张华签订合作协议受访者供图

刁继龙称，被拘留期间先后向张华汇款的339万，是应历下公安局要求替董进还钱。他回忆，齐贵舟告诉他：“700万是我们的钱，经调查，你用掉了一大半，你得还700万元。”

而卷宗记载，这笔钱系“刁继龙与董进合伙诈骗张华”。“被还款”后，刁继龙未能如愿走出警察局。7月9日，历下分局刁继龙涉嫌对张华实行“合同诈骗”呈请对其延长拘留期限，并将其移交看守所。

这起至今看来疑点颇多的抓捕给了刁继龙致命一击，直接导致其正在开发的地产项目折戟。刁继龙被带走后，楷康公司一直处于停运状态，此前关于燕山公司未能如期交付土地的沟通事宜也就此搁置，这意味着楷康公司与购房者签订的购房意向书化为泡沫。据公开报道，当年8月中旬，多名买房者听闻风声赶到楷康公司后，“发现人去楼空”“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已离职”。

恐慌开始蔓延。楷康公司在资质不全的情况下提前预售的“内幕”浮上水面。2011年8月11日，在刁继龙被捕后的第37天，多名受害者到历下公安局报案称，楷康公司在未取得预售许可证的情况下，公开向社会募集资金近3000万元。13日，历下公安局以“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立案，并呈请拘留，一个月后以同样罪名提起逮捕，9月6号检察院批捕。

刁继龙最终入狱。

被扣押的财产

刁继龙案曾两次被山东省高院发回重审，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维持原判，经过7年零两个月的监禁后翻案。

2018年9月10日，济南市人民检察院发布的“不起诉决定书”显示，“现有证据证实刁继龙具有非法占有涉案资金主观故意的证据不足”。

然而，出狱后，围绕着自己财产的追索问题却错综复杂，同时，当年给他预付款的购房者依然保有追索的民事权利。

其中，涉案近3000万元的房款去向成为翻案后面临的问题核心。

卷宗记载，楷康公司共向117位购房者收缴预付款3500万，实际报案人数94人共计2930万元。历下公安局在卷宗中记载了3700多万的资金去向：案发后扣押、冻结的财产价值共计770多万，840万元不知去向，其余主要由刁继龙用于个人挥霍和公司支出。

一审判决书显示，案发后，扣押、冻结财物价值共计777.3万，其中现金170.9万，汽车8辆（价值 396万），办公用品一宗（价值 3.6万），手表一只（价值3.8万），查封楷康公司副总常虹房产两套，冻结资金2万。

刁继龙有自己的说法。出狱后，他反复声明卷宗上的财产清单并不齐全，自己被抄财产远不止于此，其中包括名人字画、黄金、住宅内存放的现金等，他承认“这部分确实很难证明”。不过，在一审庭审期间，刁继龙在查看检方提供的个人消费清单里惊讶地发现，自己7月5日被捕入狱，后来的三个月里仍有3次酒店消费记录。

刁继龙曾在济南海尔绿城置业公司购置两套房产，2012年12月，历下分局以追缴诈骗房款的名义对房子实行查封，但最后开发商向警方退回刁继龙151.4万首付款。济南中院后来告诉刁继龙，当年警方扣押的财产并没有移交到法院，而是由警方处置。

历下分局向开发商索回刁继龙151万首付款受访者供图

“在法院判决尚未生效之前，退回首付款的处置方式并不恰当”，刁继龙代理律师于加华指出，依据法律程序，合理的处置方式应该是冻结存款，查封不动产，但是历下公安局的处置方式直接导致刁继龙失去两处房产。

北京策略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李向辉认为，“如果处置有依据，你还不能怎么着”。2018年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联合修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公安机关办理经济犯罪案件的若干规定》，规定公安机关不得在诉讼程序结束之前处置涉案财物，在此之前并无相关规定。

另外，关于上述刁继龙、董进、张华和历下分局涉入的658万借款，刁继龙本人始终坚持，自己真正借贷的仅有319万，其余339万是自己在公安局被迫替董进偿还。

虽然翻案，但刁继龙要面临3000万房款赔付。多名受害者仍不知晓刁继龙被无罪释放的消息，他们告诉《后窗》，迄今赔偿款“一分钱都没拿到”。有受害者反映，不排除会提起对刁继龙的起诉。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副院长陈春龙指出，在后续的楷康公司和当年受害者者的民事诉讼中，法院在审理过程中会具体考虑期间刁继龙人身自由受到限制的情况。

“刑事程序中认定刁继龙无罪，不等同于其没有民事责任”，李向辉指出，楷康公司向数百名购房者“收了钱，却交不了房”，对于购房者的损失，楷康公司无法逃脱民事责任，“肯定要赔钱”。

“如果楷康公司最后没有交房，但能够按照合约全额退款，虽然罪名不一定会改，但（刁继龙）就不会被判刑，应该可以缓刑”，北京市盈科（广州）律师事务所副主任陈一天分析。

刁继龙曾经开发的地块位于济南市经十东路与转山西路路口，如今那里高楼林立。据乐居网数据，去年该地段附近的融创财富中心项目最终成交均价为2.5万/平。在刁继龙看来，如果没有那场诡异的逮捕，项目或还有可推进的空间。

还有一线生机。楷康公司当年跟燕山公司签的协议书规定，如因燕山公司未能取得土地所有权致项目受阻，燕山方面需支付违约金5000万。

然而，一审判决并没有据此认定燕山公司的责任。判决书称，燕山公司并未存在违约，其虽未取得土地使用权，也并没有授意楷康公司进行开发建设和预售，2013年燕山方面出席一审庭审的计划科科长昝戈称，上述两家公司所签协议书只是意向书，燕山公司并未承诺一定能拿得到土地。

一审判决书称，刁继龙“主观上非法占有（购房人房款）的故意是显而易见的”。

“证明我不是骗子”

无罪归来，然而两手空空。

2018年10月9日，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决定受理刁继龙赔偿申请。刁继龙主张的诉求包括三项：侵犯人身自由权造成的损失74万，精神损害抚慰金7200万，以及消除影响、赔礼道歉、恢复名誉。

根据《国家赔偿法》，侵犯公民人身自由的，每日赔偿金按照国家上年度职工日平均工资计算，精神抚慰金原则上不超过赔偿金的35%。

但对刁继龙来说，更为重要的是追回办案期间被查封、冻结和扣押的财产。由于当年个人涉案财产并未随案移交至法院，原则上应由办案机关，即历下公安公局处理涉案财产。“返还扣押的财产也是国家赔偿的一种责任方式”，于加华告诉《后窗》，目前历下公安局并未正式启动国家赔偿程序。

历下区公安分局经侦大队大队长王立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目前需要检察院出具书面通知，然后才能对扣押财物进行处置。

于加华告诉《后窗》，“追偿的争议并不在于扣押清单上的财物，有争议的恰恰是不在财产清单上面的，这一块客观上说需要举证，包括之前提到的字画，由于时间较长，这部分财物举证很难，这就导致现在很多事情对他（刁继龙）来说比较被动”。

刁继龙在《赔偿申请书》中称，“七年的羁押给赔偿请求人造成了不可估量的经济利益损失”。2014年燕山公司将上述地块转让给济南鲁班百融置业有限公司进行开发，相关楼盘已于2017年进行预售。对于跟燕山公司的纠纷，刁继龙表示，将在追回财物后追究燕山公司的责任。

陈春龙认为，现有的《国家赔偿法》只赔偿直接损失，间接损失原则上不予赔偿，“限制人身自由带来的房地产项目损失，赔偿情况很复杂，因为没有办法衡量和计算，就算进行举证，司法机关也很难核实”。

追溯以往案件，民营企业家被限制人身自由后导致企业经济损失，多数不被赔偿法认可。2009年深圳企业家朱红蔚同样以涉嫌合同诈骗罪被检察机关错误羁押875天，要求省检察院赔付公司无法上市等损失共2900多万元，最高法院认为这些请求并不属于国家赔偿法范围，不予支持。

但刁继龙失去远不止这些，他确信自己已经声誉扫地，“这么多年过去了，好多亲人、朋友都以为我是骗子”。迄今在济南当地的网络论坛中，仍可以搜索到网友当年对刁继龙的控诉，称他是“骗子”。

刁继龙希望济南中院能给他一个说法，公开道歉，“证明我不是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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