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岩松谈冤案国家赔偿：刘忠林与我同岁，460万赔偿太少
白岩松谈冤案国家赔偿：刘忠林与我同岁，460万赔偿太少
央视新闻周刊-岩松说 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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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忠林案昭雪
律师：460万无法弥补他的损失
白岩松
如果你生命最黄金的时光，有25年是在监狱里度过，而且，是不存在的罪名，最后被宣判无罪。那为这25年给予你的国家赔偿多少钱是合适的？多少算多，而又多少算少？相信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答案。现实中的答案是460万。这个人名字叫刘忠林，他与我同岁，都是1968年出生。然而在他22岁那一年，他生活的村子里发现一具女尸，最终他遭到刑讯逼供，被认定为杀人凶手判死缓，直到他接近48岁，也就是2016年的1月才刑满释放。两年后的2018年，吉林高院判他无罪。本周辽源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决定，对他进行460万元的国家赔偿。这钱数是如何计算出来的？能够弥补他狱中25年的损失吗？
最近几个月，51岁的刘忠林住进了新家。两室一厅，81.61平方米，装修、家具一应俱全。买房花了45万，是去年十月，刘忠林向吉林高院借来的，未来将直接从国家赔偿款中扣除。绝大多数时间，刘忠林除了看电视，都半躺在沙发上，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他常常念叨：最好的时间都被剥夺了，没有家，没有后代，仍是一场空。
刘忠林国家赔偿案代理律师 屈振红
他（现在）应该比之前可能好一点，就是说确定国家赔偿这个数额了，但是他还是焦虑，因为这个钱还没有拿到，正常的流程就是15个工作日（拨款），但是对于他来说，他觉得怎么那么长时间，或者什么时候能拿到？他就觉得（国家赔偿）会不会黄了，会不会有问题了？
刘忠林母亲走丢，家被拆，伤心的时候偷偷哭。
2018年4月20日，经过25年冤狱以及长达六年的“马拉松式”再审，刘忠林被改判无罪。他委托北京律师屈振红，帮忙申请国家赔偿。根据《国家赔偿法》，刘忠林的人身自由赔偿金将以上一年度，也就是2017年的全国职工日平均工资284.74元为标准，累计实际羁押的9217天，计算得出。屈振红认为，平均工资是按照每天工作八小时统计的，但“坐牢不是上班，是24小时都在坐牢”，因此提出三倍的赔偿诉求。然而本周公布的国家赔偿金额，并没有支持。
刘忠林国家赔偿案代理律师 屈振红
确实到目前为止，他是国家赔偿可能最高的，但是这个并不是说优待他，而是因为他是迄今为止平反的冤案里边羁押时间最长的，他是九千二百一十七天，天数长，自由赔偿金这部分肯定就要多，精神抚慰金是根据人身自由赔偿金的一定比例，因为基数大，所以总数也比较高。
此次，刘忠林备受关注的一点是，他的精神抚慰金达到了人身自由赔偿金的75%。自1995年，《国家赔偿法》实施以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只针对人身自由进行赔偿。直到2010年，才增加了有关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规定，并在2014年明确具体金额原则上不超过人身自由赔偿金的35%。出狱后，“杀人犯”的污名依旧纠缠着他，他曾去深圳、大连、沈阳、北京找过工作，但因为登记身份证被查出案底，遭到辞退。回到老家，邻居也对他刻意疏远、躲避，他变得越来越自闭。
刘忠林国家赔偿案代理律师 屈振红
有一天，一个周六的下午，他给我发视频，连着给我发了好几次，然后，他说屈律师我们小区要装指纹锁，这个东西我能不能装，我怎么用。当时我真的是眼泪都下来了，他脱离社会这么久，我特别能感觉到他的无助，就他好像对这个东西，新鲜的事物、新鲜的东西，有一些恐惧，这些东西都是这个冤案给他导致的。
刘忠林未被涵盖的损失其实还有许多。刘忠林说，当年案件侦查期间，他的十根手指，被人用竹签穿过，致使指甲脱落坏死；右脚的大拇指，也因砸伤，不得不截肢。
屈振红算了笔账，这些年刘忠林的治疗费，大约花了30万，误工费、交通费、律师费等维权成本，大约在50万。然而申请赔偿时，他们都放弃了。因为这些内容目前都不在国家赔偿法范围之内，即便提出，法院也不会支持。
刘忠林国家赔偿案代理律师 屈振红
刘忠林自己他至少对于这个结果还算是觉得挺满意的，我对于这个结果，我觉得是在现行的国家赔偿制度下，还算是一个不错的结果，但是从总的来看，这个钱对于他来说，我认为也不能弥补他的损失。所以大家开玩笑说，国家赔偿法实际上就是国家补偿法，还仅仅是一个补偿性质的。
屈律师很担心，小学文化、没有固定工作的刘忠林，会像其他蒙冤者一样，走进传销、投资的怪圈，被骗得一无所有。所以一直劝他，要给没有固定收入以及养老金的自己，买一份保险，保障后半生。本周二，刘忠林将微信名字改成了“刘忠林，努力的奋斗，我爱我家”，很显然，他在努力，希望过去的阴霾能够尽快翻篇，踏踏实实地开启新生活。
白岩松
刘忠林在狱中呆了25年多，一共9217天，从时间长度算，他是221208个小时，更重要的它是生命中最黄金的时光。也许是因为与他同年，我对这25年有多么重要，太感慨了。90年，我22岁开始参加工作，这之后的25年，正是我事业爬坡收获，家庭为人父的关键时期。但对于刘忠林来说，只能是在不断申诉自己无罪中度过监狱时光。因此这460万当中，即便已经含了很大比例的精神赔偿，与他失去的自由与生命的时光相比较还是太少太少了。而如果是一个企业家被定罪，后来又变成无罪，这其中所存在的损失又该怎么计算？
赵明利死后三年被判无罪
企业家损失怎么赔
“原审被告人赵明利无罪。”
1月9日本周三，企业家赵明利等了20多年的无罪宣判，终于来临，但他本人已经于2015年去世，之后的申述由其现任妻子马英杰接力。对于这次改判，最高人民法院特约监督员杨松在现场表示，这对整个东北营商环境的改变，起了一种重要的示范意义。
赵明利案代理律师 齐瑞铎
当时1992年，第一次非法收容审查期间扣押的，共计是623574.2元，同时还扣押了50吨的冷轧板，这个也说明他当时的经济状况是非常好的，资金流很充足，当时有现金这么多钱。
根据卷宗信息，赵明利前后两次被收容审查。根据其妻子和代理律师表示，1992年赵明利取保候审后，在鞍山经济区购买了接近四千平米土地，计划投资144万元。1994年，第二次为期600多天的收容审查，让他的想法全部化为泡影，资产大打折扣。
赵明利案代理律师 齐瑞铎
土地买卖协议，应该是在赵明利出狱之后，2003年9月5号，因为他资金没有钱，所以把93年买来的土地上建设的办公楼，包括土地，一并转让，转让的数额一共是人民币71万元。但这个71万元并不是真正给赵明利的款项，因为赵明利在买土地的时候，是交了土地款，23万，还有欠款33万，这个71万里含买房支付这33万的土地欠款，所以说实际上赵明利才得到了38万。
1996年取保候审，1997年不服输的赵明利又一次成立车辆管理所，但1998年他又一次被逮捕，1999年被判诈骗罪成立，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并处罚金20万。入狱前，赵明利名下有四个公司，四千平米土地，百万的投资计划，出狱后，他为了还债低价出售资产，原来的家庭也四分五裂，前妻离婚，父母先后去世，儿子不见踪影。
赵明利案代理律师 齐瑞铎
虽然说赵明利不服输，在出狱以后2003年又成立了两家公司，但是由于他的身体原因，导致两家公司经营并不是很好，处于停产或者半停产状态。
因为有着类似经历，甘肃农民企业家赵守帅最近对赵明利案件的改判也十分关注。去年年底，他提出了接近20亿的国家赔偿。拖拉机正卖得红火，自建的五千平米住宅区，也正在签合同，但钱还没拿到，赵守帅就被逮捕，出狱后想要回卖方的款项，却被告知这部分债权已经过了追诉期。在赵守帅看来，自己的这些损失都很明白，可以计算，应该得到合理赔偿。
赵守帅国家赔偿案代理律师 王殿学
他企业的一些正常债权，出狱以后，讨要的时候超过了诉讼时效，导致很巨大的损失。还有一项，当时他的企业与一些买房子人、其他合作伙伴也好，签订了一些销售合同，这合同的履行因为他被蒙冤入狱而中断了，这两块是实实在在，他应该得到而没有得到的损失。但是，国家赔偿法及相关的国家赔偿司法解释，关于停产停业损失，计算的是维持企业日常，存在非常基础损失，远远达不到20亿数额。
目前，赵明利家属马英杰，正在准备关于国家赔偿的资料。而赵守帅也依然在为自己的赔偿不断奔波，对于这些蒙冤企业家来说，他们最不甘心的地方在于，自己的事业在蒸蒸日上时戛然而止，除了失去自由之外，更是失去了无限的可能，虽然可以申请国家赔偿，但那些失去的可能性，真的是钱可以弥补的吗？而那比一般人更大的心理落差，又该如何修复？
白岩松
按目前的国家赔偿法规定，只赔偿可看得见的损失，当然这其中包括精神赔偿，但间接损失不在赔偿之列。这对于很多被错案耽误了的企业家来说就不好说理了。因为一切正常，企业是会不断发展并且获取更大利益的。但一场错案就使它的预期收益，机缘和红利等等利益嘎然而止，可这一切都算作是间接损失，无法赔偿，这公平吗？又该怎么办？
国家赔偿法无法完全救济蒙冤者
专家：引入惩罚性赔偿
1995年1月1日起生效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至今已实施近25周年，陈春龙是该法的重要推动者。
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教授 国家赔偿委员会主任 陈春龙
制定国家赔偿法的时候，很多人就反映了，说一个农民，他一天就在地里面能挣个十来块钱就了不得了，工人我一天的工资就一百块钱，企业家我一天我要挣一千块钱，你都统一一个标准来算，这不合理，赔给这个农民他高兴死了，赔偿给公务员他觉得也凑合，赔偿一个大老板他说我冤枉死了。
考虑到国家人口众多，阶层多元的现状，立法者们决定，“侵犯公民人身自由的,每日赔偿金按照国家上年度职工日平均工资计算”，他们认为，这一每日赔偿金的固定值，可确保整体上的公平。后来，人们逐渐发现，每日赔偿金愈发成为一种兜底性赔偿，与受害者实际所遭受的损失相去甚远。
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教授 国家赔偿委员会主任 陈春龙
把一个人抓起来，他精神上的名誉、地位、家庭、爱情、感情、友情所受到的摧残，远远胜过他的物质上的损失，可是没有精神损害赔偿。
陈春龙曾分析佘祥林冤案呼吁《国家赔偿法》要增加精神赔偿的规定。2010年，这一看似飘渺无形又无法计算的抚慰性赔偿被写入《国家赔偿法》。随着国家持续开放，市场经济催生了新兴业态，职业多元化趋势明显，像赵明利这样的企业家、个体工商户及自由职业者等，他们遭遇冤假错案后的赔偿往往不被考量。
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教授 国家赔偿委员会主任 陈春龙
按照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六条规定的，只赔偿直接损失，不赔偿间接损失，但是间接损失包括太多了，特别是民营企业家方面的。
所谓直接损失，是指已发生客观存在的损失，系现有财产的损失，按照每日赔偿金计算得出的丧失人身自由造成的损失即为直接损失；而间接损失是权利人有可能得到亦有可能无法得到的利益损失，比如合同损失、经营损失和预期收益等，这些可预判的、甚至必然可得的利益被排除在国家赔偿之外。
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教授 国家赔偿委员会主任 陈春龙
赔偿分两类，一类是民事赔偿，一类是国家赔偿，你跟我，社会地位一样的，我借你的钱我要还你，我不还你去告我，到时候我还要赔你，赔你损失，这是平等主体之间叫民事赔偿。我是国家，我把你抓了，最后证明我抓错了，我是国家你是公民，这是不平等的主体，你不可能跟我国家平等。
有法学家认为，任何形式的投资都有风险，不可能稳赚不赔；而个人升迁、机遇契机等难以计算，因此间接损失赔偿很容易陷入“鸡生蛋、蛋生鸡”没有边际的无限连环，立法上对此索性一概规避。但我国《民法通则》却没有将赔偿范围限定在直接损失，且有关民事赔偿的其他法规如《合同法》，也将间接损失纳入赔偿范围，陈春龙也强调，国家赔偿还要进一步扩大赔偿范围。实际上，即便是可核算的赔偿，因为国家赔偿与民事赔偿的根本不同，赔偿数额与实际损失有差距。
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教授 国家赔偿委员会主任 陈春龙
全体纳税人的钱，那就不一样了，正因为这样我国家赔偿，只能叫补偿性赔偿，不能是等额赔偿，所以国家赔偿，你冤假错案的受害人，不可能像民事赔偿一样得到完全救济。
近一段时间以来，民营企业家等群体开始出现国家赔偿申请数额过亿的情况，专家认为不必对数字过于敏感。一方面，这源于公民愈发重视自身权利，一方面身为第二大经济体国家已有一定实力面对高额索赔。而最为关键的是，相关部门要本着有利于受害人原则，以事实为依据，认真调查申请赔偿事项，如果确实造成可预期的损失，则要尽量满足索赔要求，为未来有可能的进一步完善国家赔偿法积累经验。
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教授 国家赔偿委员会主任 陈春龙
为了减少杜绝冤假错案的发生，提高我们司法人员的司法素质，所以我就建议在补偿性的赔偿之外，还要增加一个某些特殊案件的惩罚性赔偿，换句话说增加赔偿数额、成倍赔偿。其实国外为什么赔偿高，就有一个惩罚性赔偿数额在里面。再一次呼吁国家有关机关，是不是可以把惩罚性赔偿提上立法的议事日程。
白岩松
国家赔偿是这几年才走进人们视线的一个司法名词，原因也在于近年来国家平反的冤假错案越来越多，这是司法进步的一种标志。纠错会使当事人获得清白，而赔偿也是让对方获得清白的另一种体现方式。在依法治国的背景下，探索国家赔偿的更大合理性，这其中依然有很多的问号和难题需要我们去破解，但愿我们不仅有勇气，更要有方法，同时能快一些更快一些才好。
视频制作：张大鹏 姚道磊 宣霁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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