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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家丨当调查报道遇上自媒体

作者:管理员来源:刘江浏览量:1400发布日期:2019-2-23

独家丨当调查报道遇上自媒体

原创: 李兴丽 等 青年记者 3天前


导  读

当前,自媒体账号刊发的调查报道已经引起多次现象级传播热潮。按照传统的界定方式,没有采访权的自媒体刊发的文章算不上调查报道,但现实中传播的边界变得越来越模糊。如何看待这一传播现象?


主持人:黄馨茹

嘉 宾:李兴丽 搜狐新闻后窗长报道团队

编辑,曾为新京报深度报道部记者

卢义杰 法律从业者,曾为中国青年

报深度调查部记者

宋守山 中国传媒大学新闻学院博士

生,青岛科技大学传媒学院讲师

主持人的话:从《疫苗之王》到《百亿保健帝国权健,和它阴影下的中国家庭》,自媒体账号刊发的文章已经引起多次现象级传播热潮。

按照传统的界定方式,没有采访权的自媒体刊发的文章算不上调查报道,但现实情况之下,这些文章确实在揭露社会现实、解决社会问题、引导政策出台等方面产生了一定的作用。如何看待这一传播现象?请看本期茶座嘉宾的观点。

自媒体的爆款是调查报道吗

李兴丽

站在2019年的起点,回望2018年,传统媒体的调查记者一定五味杂陈。

权健风波还在持续发酵。不仅权健被查,河北华林、无限极陕北公司也陆续遭到曝光,相继被查……这些早年间被传统媒体反复报道,甚至识为“旧料”的内容,在2018年的岁末,因为医疗类垂直自媒体丁香园的一篇文章——《百亿保健帝国权健,和它阴影下的中国家庭》正在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能量。

这样的案例还可以找到更多,《疫苗之王》《员外郎王林清》,无不是自媒体在2018年打出的经典战役。而在每场战役带来的刷屏流量里,“正规军”记者开始焦虑:应该怎么切入、跟进才能彰显自己的价值?

有媒体人说,传统媒体营造的世界已经崩塌,新闻游侠时代开始了。但也有记者反驳,这些文章算不上调查报道,它们甚至不是报道,只是爆料。

必须承认,这些自媒体刊发的文章绝不单单是爆料。它们深入揭露了行业或社会问题,实现了广泛的传播,引起官方回应,甚至政策变革,完全具备了议题设置的能力。从这个层面讲,它们行使了某种监督权,具备了一篇调查报道应该承担的职责和道义。但根据中国法律,个人自媒体、机构自媒体、没有新闻资质的商业机构,都没有新闻报道资格。这种尴尬的处境一定程度上造就了微妙的模糊地带。

从2017年的《求职少年李文星之死》、莎普爱思滴眼液问题,到2018年的各大热点,一个新的调查路径开始显现,垂直领域自媒体率先发力,然后传统媒体跟进,管理部门回应。这种接力报道的新形态反映出一种趋势:媒体的内涵正在扩大,新的环境正在重塑媒体,媒体的概念或许应该重新被审视了。

抛开采访权,在很多人心中,尤其是中国成千上万名医生心里,拥有550万专业用户(包含200万医生用户),涵盖医生、患者、医疗机构端和商业服务四个板块的丁香园,早就是一家“媒体”了。这类自媒体的影响力来自细分领域的用户和背后的资本,它们为平台赋权,使它完全有条件去从事调查报道。

首先,相比传统媒体宽泛且日益冷清的爆料平台,垂直自媒体的领域更加专业、细分,平台得到的线索更加具备社交属性、更新鲜和独家,因此爆发力巨大。比如权健事件,据丁香园有关人员透露,最初决定做这个选题,就是因为有大量的读者在后台留言问起权健的火疗和其他相关产品是否有效。还有急诊科医生反映,在出门诊时,接诊过火疗烧伤事故的病人,并展示了触目惊心的烧伤照片。这些爆料在“诉诸情感及个人信念,较客观事实更能影响民意”的后真相时代,显然具备天然的传播性。

其次,除了拥有独家信源,自媒体也吸纳了传统媒体流失的专业人才,出现了人才倒挂。专业的调查记者把调查手法也带进了自媒体。以丁香园的权健报道为例,他们花了大概两个月,在天津参加了权健经销商团队的培训,去内蒙古见到了受害者4岁女孩周洋的家庭并获得了内蒙古、北京医生的证言,向十多位外科、急诊科、骨科、消化内科医生以及营养师咨询了他们对于权健产品和火疗的看法。他们研究了涉及权健火疗、传销和经销商纷争的20多份司法判决书,并获得了多起重点官司当事人律师的说法。不仅如此,文章内容还经过多位媒体人、律师的把关,所涉及的各项图片、视频等证据还进行了公证。这些操作是非常专业的。

再次,后真相时代,传播话语天然对自媒体是友好的。它们身段轻巧,没有严肃媒体的形象包袱,讲故事、讲段子、分享知识都有人格化的语言风格。从媒体操作来说,它们切入的角度最简单、最柔软,也是对读者最友好的。相比之下,严肃媒体“讲道理”的人设,显得越来越格格不入,甚至被边缘化。前段时间,《甘柴劣火》与财新传媒的论战就是这一系统性变化的集中体现,它绝不仅仅是洗稿、侵权维度的问题,更反映了整个传播机构、内容、渠道和用户选择变化的机制性问题。

作为一个传统媒体出身、仍然在一线拼抢的媒体人,我也在专业允许的范围内,不断分析和学习自媒体爆款的操作手法。比如,跟垂直媒体的老师保持频繁的互动,他们热议的话题,在大众媒体可能还是“新闻”。一些涉及公权力的监督报道,出于采访资质、安全和成本考虑,他们也会爆料给传统媒体,一起推进。在题材方面,在与人们生活场景高度相关、价值观冲突更大的选题上投入更多关注,比如医疗、教育、公益、城乡问题、民企发展问题等。在操作节奏上,更复合、更快。我把它形容为“一三五”——热点发生后,第一天先要通过检索,进行重资料、轻采访的快速写作,先把受众的关注度吸引过来;然后再花两到三天做事件故事;最后,五天内要跟进一篇完整调查。在团队配置上,老牌媒体也大都开始筹建运营团队,一稿多吃。要把硬核内容和流量同时收割,避免高成本、独家的内容被自媒体重新加工包装之后“摘桃子”。最后,对正规军来说,最重要也是最可怕的,还是人才的流失。而对调查记者来说,大可不必悲观,新的媒介正在不遗余力引进调查人才。即使像主打算法推荐和娱乐新闻的美国新闻聚合网站BuzzFeed,也在组建调查报道团队,生产独家内容。我们有理由相信,在快速迭代的媒介竞争中,调查报道不会缺席或消失,它会呈现越来越多的新形态。

“丁香医生”们给调查记者

启示了什么

卢义杰

近年来,自媒体的文章多次引起现象级传播热潮,每次舆论之间,笔者注意到了一种屡屡出现的声音:这些自媒体,算媒体机构吗?这些文章,算调查报道吗?这些作者,算调查记者吗?

在我看来,毫无疑问,这三问的答案都是“不算”。但问题是,“不算”又怎么样呢?

无论是否承认,“三问”的背后或多或少都有一层预设:调查一件事的来龙去脉,并在公共传播中引起舆论轰动,向来是传统媒体及其员工的“专利”。一旦有传统媒体之外的角色在完成了轰动的、有传播的调查,大家都会不由自主地被以此标准来衡量。

但这些预设,真的成立吗?答案是否定的。

经验告诉我们,传统媒体垄断信源、信息的权威性,只有在资讯不发达的年代才可实现。而如今,自媒体来了,一批传统媒体尤其是调查记者出身的人们开辟了新的战场。自媒体的量,让信息数量增多;背景丰富的从业者,让信息质量更优。宏观来看,这两者让信息乃至知识能够更有机会、更低成本地下沉到普通公民的视野。

于是,人们不再只关注消息是哪家机构刊发的,而开始更在意“事情本身是否真实”。这种公平的传播机会也被自媒体人意识到了。有一次,某篇自媒体调查类文章引起广泛传播,一位朋友供职的传统媒体机构随即跟进,但作者不以为然地对他们说:稿件已写得很充分了,你们没什么报道空间了吧?

平心而论,确实如此。若该文章发自其他媒体,编辑可能不会再以首发的心态布置该选题,但偏偏刊发平台是自媒体。一些媒体这时在做的,无非是以“首发”之名,把自媒体文本“翻译”成传统媒体文本,但传播反而落下风。

正是凭借公平的传播机会,加之自媒体更具个人化的写作风格,甚至有的作者也尝试联系普通事件被指向的另一方询问回应,一旦文章话题切中热点,便犹如轻骑兵,得以在言论市场活跃。

更何况,自媒体摆脱了作为机构常见的一些繁琐,少了某些“偶像包袱”。例如,面对删稿压力,丁香园断然公开拒绝,这让很多调查记者羡慕不已,更为丁香园圈了不少粉。

不可否认,调查类文章在自媒体当中是极少数,大量自媒体文章良莠不齐,且由于自媒体创作规律,爆款调查类文章注定只是少数,难以成为主流。但若只看到最短板,而对其最优的产品、最新的特点视而不见,又未免沦为传统媒体的自我安慰。

实际上,自媒体的严肃文章正升级为公共传播里新兴的细分类别,这已是不争的事实,更冲击了传统媒体制定的“规则”。

观察可知,近年数篇自媒体调查类文章爆火,其依靠的绝非全新技艺。它脱胎于再普通不过的几招:对证据的把握,对专业领域的积累(不少文章都出自垂直自媒体,或与作者个人长期关注的领域相关),对真相的追问,例如实地“暗访”。

这些恰恰是传统的调查报道的张力来源,年轻的记者必须加以继承。

另外,传统媒体应该正视自媒体的传播形态优势。自媒体大多文风轻盈,读之毫不费力。传统媒体也许要有区别地具有阅读门槛,但至少,这种阅读一定要顾及读者体验,它不是生涩的报告,不是旧报纸搬上屏幕,而是在说话、在叙述、在真正地讲故事。

更长远的,则是发挥机构的人力、智力、人脉、不急变现等资源及制度优势,或将调查做长线、做厚重,或将文本转化为各式融媒体产品。

传播渠道的经营亦要摆上传统媒体议程。与传统的“编读往来”不同,自媒体及其作者直接与用户互动,有时用户也参与生产,当这三方“脸谱”逐渐清晰,作者个人IP、机构IP也会愈发得到认同,每有文章面世,大量沉淀下来的忠实用户会“抢着看”。

进而,传统媒体机构最应解决的问题是,如何改革薪酬、流程等机制留住调查记者,保留本媒体的文化传统,这很大程度上又取决于:在变数频频的现在,这家媒体的掌舵者希望媒体选择什么样的道路。

过去十余年,新闻业特别是操作调查报道的部门吸引许多年轻人前赴后继,多是因为这些地方承载着发掘社会征兆的技能和梦想。这种场景让人心潮澎湃,但它不是与生俱来的,也不是一劳永逸的,当其他机构效仿了,部分超越了,传统媒体所伴随的一些光环,也自然而然地让渡了。

新的战场出现了,需不需要“保守”地捍卫传统媒体呢?这不是关键。关键是,和自媒体的调查类文章相比,调查记者可以做些什么文章。

作为调查记者的

“丁香医生”们

宋守山

按照传统的媒体界定方式,国家并未赋予自媒体以相应的“媒体”地位,并不具备采访权,那么,“丁香医生”们可能算不上法律意义上的调查记者。但“丁香医生”们已经在事实上成为当下舆论生态中一个不容忽视的存在,就长远的传媒业发展而言,其新闻实践可以归为新闻调查。

首先,将“丁香医生”们视为调查记者是在新技术背景下,新闻业内涵与外延发生改变的结果和表现。目前,在新技术改变传媒业态的这一过程中,就新闻实务而言,信息的生成、传递以及载体的转化乃至传播的更迭,正经历着一场从文本到传播、从私人表达到公共话语乃至舆论生态的全方位变革,并贯穿于整个新闻实践的过程中。自2003年孙志刚案开始,此后每一次重要公共事件,无不与新技术对个体舆论的赋权有关,无论是《疫苗之王》还是《百亿保健帝国权健,和它阴影下的中国家庭》,莫不如此。那么,在这种大背景下,传统的经典新闻话语体系随之发生变化,产生新的媒介形态,也是情理之中,这自然也包括对自媒体的重新认知。由此,“记者”以及“调查记者”这些概念的内涵与外延随之产生变化,也是必然趋势。

其次,自媒体的“调查报道”是移动互联进入平台期后的必然结果。如果说此前公众对于自媒体的印象,仅仅是在“众声喧哗”中伴随实时化、碎片化、情绪化等负面效应在加速信息传播和方便个体意见表达。那么,在智能手机出货量进入零增长的今天,内容价值凸显并成为媒体间进行竞争的核心要素,这其中的重要表征就是自媒体调查报道的出现。今天的“丁香医生”们已经不再是最初意义上的“自媒体”,它们在资本的助力下除了没有传统意义上的“采访权”,大多变成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内容生产机构。这些“网文”,采访扎实、写作规范,不仅消除了自媒体的“伦理”问题,并且宣称“对每一个字负责”,所写事实均有证据,甚至有些都做了公证。

因此,由个体到组织,由个人表达到调查采访,自媒体的“媒体”化,是技术发展的必然结果。并且,以自媒体为代表的新媒体形态已经引起了国家层面的重视,一方面,中国新闻奖在2018年首设媒体融合奖项;另一方面,在当前以提高“四力”为核心诉求的媒体改革中,基于新媒体的媒体融合已经成为顶层设计与核心路径。

当然,自媒体特别是自媒体调查报道的出现和兴起,对于传统媒体而言是一种冲击。但是,这种冲击虽然存在,并不致命。传统媒体式微更多来源于技术在重构信息与公众的连接中、在再造传播形态中造成的读者流失。对传统媒体而言,挑战与机遇同在。专业重塑、传播前置将成为新媒体环境下对记者的重要要求。

自媒体时代,由于网络消弭了地域性概念,所有的写作者同台竞技,头部效应变得极为重要,这对新闻从业者的素养要求更高。最终能够赢得关注的爆款文章,不仅具有专业性,更要具有可传播性。传统媒体调查记者的优势在于有强大而专业的内容生产能力,调查记者不需要过多地考虑传播问题,根据对于“专业”的要求,判断一个调查记者能力高低的重要标准,更多是其“拿料”的能力,是一篇稿件的采写是否扎实。但是,媒体间进行竞争已经不再仅仅是对信息量的占有,更多的是对社会心理的感知、把握。同一新闻题材,写作中如何表达、如何传播,成为记者们在进行某个话题的写作之前就已经思考的问题。对于深度报道的记者而言,不仅要有扎实的写作能力,更要具有设置议程、制作爆款的能力。

而对于专业的媒体组织而言,还应该考虑到的是,巨大投入所生产出的稿件,如何能够实现其效益的最大化,特别是如何保护知识产权而不成为具有强大“编辑”能力的洗稿账号的免费资料来源,也成为传统媒体所必须正视与面对的问题。无论如何,新的媒介伦理以及判断标准正在生成,并且不可避免。

【文章摘自《青年记者》2月上】

编辑: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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