衢州一家民营中医院发生患者死亡事件

钱江晚报

衢州一家民营中医院发生患者死亡事件
杭州阿姨治骨伤
一针封闭针后离奇去世
本报记者 俞任飞 孙燕 文/摄

这是一档新栏目，也是一次新尝试。这个信息爆炸时代，从来不缺新闻。光怪陆离间，大家往往很难看清幽暗中的真相。通向事实的小径是曲折的，它往往意味着千丝万缕的数据和危机四伏的采访。
借助一对能发现问题的慧眼、一双善于抽丝剥茧的巧手、一种更颠覆更接地气的叙事语言，我们希望，能让更多读者离真相更近一点。

一次常见的关节病治疗之后，57岁的杭州余杭阿姨小芬走了。

11月5日，手肘疼痛的她在衢州仁乙中医骨伤医院接受颈椎封闭针治疗，10毫升的药液才推进去2毫升，就因呼吸困难抢救无效而死亡。和她一块看病的还有同村7个小姐妹，小芬是其中最年轻的。

颈椎痛、腰椎痛、关节痛，本是常见病，为何平时健康的小芬却出了事？11月10日，经死者家人申请，衢州市卫健委委托温州医科大学司法鉴定所，在医患双方共同见证下组织对死者进行尸检，以确定死者死亡原因。下一步等尸检结果出来后，衢州市卫健委将依法对该事件进行进一步调查，引导医患双方依法处置该事件。

围绕小芬的死，儿子小钟、组织者阿花、医院院长席荣华等，各有各的说法。这一趟衢州就医，究竟发生了什么？

儿子小钟的质疑：

8个杭州人为何去衢州看病？

【小钟还没从母亲小芬的过世中走出来。他不明白，一次普通骨科治疗，究竟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11月5日下午4点，我接到表姐的来电，说我妈让针打坏了。我妈去看病我是知道的，所以我连忙联系上了同去的小姐妹。电话里一片哭声，我知道大事不好。赶紧通知家人，但还是在路上就收到抢救无效的消息。

我们7点到达，警方已封锁现场，母亲躺在治疗室冰冷的床上。我不明白，一个手肘关节疼痛，为何要在颈椎处注射药物？况且我母亲今年才做过体检，身体良好，怎么就突然……事发后，我一直在医院里转悠。医院不大，总共只有一幢6层小楼，2楼是门诊部，大厅里放着几台动感单车，还摆了一张乒乓球桌，不像是个医院。

我母亲就诊的骨伤科就在中间朝北的一间小屋里。屋子很小，摆上办公桌、治疗床之后，三四个人就转不开。除了墙上参差挂着的四面锦旗和一小面落地镜，我甚至没有看到任何常规的骨科治疗设备。我不敢想象，母亲就在这样的条件下，进行了近30分钟的抢救。

当着警察的面，我质问了医院院长席荣华。他究竟给我母亲打了哪些药？为什么没有病历？他推脱病历都在电脑里，承认在处方外给我母亲额外加了一种针剂。

整理遗物时，我还在母亲的贴身小包内发现不少医院名片。我怀疑，这趟要命的行程与“医托”有关。几次协商下来，我要求对方赔偿、道歉、关门，但一直没有结果。11月10日，我委托温州医科大学相关人员前来为我母亲尸检，希望到时候能有一个答案。

组织者阿花的自述：

我怎么会坑几十年的老街坊

【阿花是这次衢州就医的发起人，也是组织者。同去的几个小姐妹，这几天都在惋惜年纪最小、最漂亮的小妹。阿花反复强调，大家都是出于自愿，谁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

11月5日那天，早上6点不到我就起床了，收拾东西准备出发。我们这个年纪难免有点小毛病，平常聚在一起，老爱谈这些。譬如我，去年年初手指出了问题，两只手的指关节都直不起来。也不是没去看过，杭州的医院都跑过两回了，效果不大。我亲家公给我介绍了这家衢州仁乙中医骨伤医院，我去了几次，效果不错。回来和小姐妹们一商量，大家都动了心，一个月前就约好一起去看病。

这次一共去了8个人，都是原来西溪的老村民。拆迁之后，大家又搬到同一个小区，关系一直不错。四个人一辆车，早上6点多开出的，到医院时还不到9点。小芬挂的是第6号，要做一些检查，结束要下午了。于是，我们第一批看完的4个就先坐车回去。谁能想到就出了这样的事？我们几十年的老朋友了，平常一块出去旅游，谁会想到变成这样……

三衢路上老街坊老张：

这家医院出事不是第一次了

【老张是三衢路上的老街坊。这几年，他看着到衢州仁乙中医骨伤医院看病的人进进出出，“八卦”听了不少。尽管医托、医疗事故等传闻没有确凿证据，但他总觉得无风不起浪。】

这家医院出事不新鲜了。我在这条街开店快5年了。以前，这幢楼是健身房，2016年才换成了仁乙医院的招牌。医院的医生不少是返聘的老医生，最有名的就算是院长席荣华。他是副主任医师，最早是衢州中医院的骨科主任，在骨折治疗上还有些心得的。但医院设施一般，也没什么病人。最近出事就更冷清了，一上午能有三五个病人已经不错了。像我们这些本地人，很少会来这里看病。

不过，过去倒是能瞧见过外地人来这看病，多数是来找院长打针的。其实，这些外地患者不少都是介绍过来的。听说，就连医院的保安都有指标，只要拉人来看病，就能拿提成。平常也有来闹纠纷的，只是没出这么大的事情而已。

仁乙医院院长席荣华：

同样的治疗我给不少人做过

【席荣华是衢州仁乙中医骨伤医院的创办者，也是小芬的治疗者。身处漩涡中心的他承认了一些过失，但否认了更多传闻。对于“庸医”的指责，他同样期待一个权威鉴定。】

作为院方，怎么也不希望出这样的事。同样的治疗手段我给不少人做过。为什么这次会出意外，我也搞不明白。

这次来治疗的8个人里，2位是我的老患者，一位今年来了三四回。她觉得，和杭州的大医院比，这边不用排队，看得也细心。小芬自述，她半年前摔了一跤，此后手肘就一直隐隐作疼。我初步检查后，判断可能是网球肘，进一步怀疑由患者的颈椎病引起。我给小芬开了单子，让她去衢州市柯城区人民医院做颈椎磁共振扫描检查。你看，MR诊断报告显示，她的颈椎第五到第六节间确实向右后方突出。

下午3点，治疗方案很快确定为颈部注射小关节阻滞针（也就是俗称的“打封闭”）。当时，我向患者解释，这次只注射颈部，如果之后网球肘确实有减缓，说明我的判断没错，那么下次再同时注射颈部和肘部。

阻滞针是在彩超引导下打的，这个针有点疼。我边推边询问有无胸闷，呼吸是否困难。结果，10毫升的阻滞针才注入2毫升，患者就答复我呼吸困难。看到她状况不佳，我连忙拉来呼吸机辅助吸氧，也紧急注射了脱敏针、呼吸兴奋剂等针剂，但效果都不理想。下午3点35分，患者正式宣告死亡。

确实，我承认在治疗过程中有一些不合规的举措。比如在药剂中，加入了前一名患者用剩的曲安奈德，这是一种激素类药，主要是用于消炎。但这种注射剂药物不良反应不多，更难以引起过敏性休克。所以我只是简单问了问过敏史后，就决定为她注射。

外界盛传我们医院此前治死过人，这是莫须有的事。好几年前，我们出过一次麻醉事故，但经抢救病人脱离生命危险。还有一起关于我们医院的医疗纠纷诉讼，和一个医生误诊有关，我们承担部分责任，但绝不是什么死亡事故。这次出事，我们双方也有过几次协调，都没谈拢。至于家属指责我是不是庸医，这个问题还是由权威的医疗事故调查报告来决定吧。 （文中小芬、小钟、阿花、小伏均为化名）

本报记者 俞任飞 孙燕 文/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