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忠林蒙冤28载获赔460万

刘忠林蒙冤28载获赔460万

原创 法制与新闻 2019-03-27 10:45:54

刘忠林案的国家赔偿金数额是近年来的冤错案中最高的，但多少钱都无法弥补他失去的

文/本刊记者 刘中全

2019年1月7日一早，刘忠林在表姐夫王贵贞、代理律师屈振红等人陪同下，来到吉林省辽源市中级人民法院，从法官手中接过460万元的国家赔偿决定书，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平反冤案赔偿数额的最高纪录。

背负28年故意杀人罪的刘忠林终于沉冤昭雪，开始了新生活，这一切看似都很圆满，但摆在刘忠林面前的仍有许多难题，重获自由的他的生活仍要继续……

怀孕女尸

吉林省东辽县凌云乡会民村是东北最普通的小村庄，人们勤劳朴实，习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悠闲而又平静。29年前，这个平静的小村庄随着郑殿荣的失踪和死亡，一度成为全国媒体关注的焦点。

1989年8月8日，19岁的郑殿荣突然失踪。

郑殿荣是郑殿臣家中最小的妹妹，大家叫她“小荣子”。最后见“小荣子”的是哑巴姑娘郑春梅，当年她只有16岁，是郑殿臣的女儿。

当天晚上8点钟，郑殿荣和郑春梅去她二哥家取被子。返回后，郑春梅进屋送被子，等她出来时看见两个蒙面人拿刀逼着郑殿荣，同时堵着郑殿荣的嘴用自行车带走了。

郑春梅害怕万分，不敢追赶，慌忙跑进屋把这一切比划给奶奶周佩兰。周佩兰觉得她“说话”不准，就没当回事。可郑殿荣一直没回家，家人才开始慌忙寻找。

“村前村后都找遍了，连人影都没看着，这么大的一个人，说不见就不见了……”当年跟着找人的村民说。

“小荣子”始终没有音信，后来郑殿臣去派出所报案，也未引起警方重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小荣子”已经失踪一年多了，家人并没放弃寻找，然而让大家意想不到的是，“小荣子”再次出现时竟是一具“怀孕女尸”。

1990年10月28日，会民村修河，有村民在河套边的农田里发现一具女尸，肚子凸出很大，脸朝下，现场惊悚恐怖，消息很快在小山村传开了。

郑殿臣得知消息后上前辨认，一眼便认出正是自家小妹——郑殿荣。

法医出具的尸检鉴定书上显示——郑殿荣死因是“重度颅脑损伤，有呼吸及吞咽动作被掩埋合并致窒息死亡”，“咽部、气管、食管内有泥土”，结论为“他杀”。尸检报告认定“遗体中有胎儿髂骨，孕龄为20周至21周” 。

更令村民意想不到的是，第二天警察竟把刘忠林抓走了。

谁是凶手

在会民村马路边一块荒凉的玉米地里有三间土坯房，破旧的门窗只剩下框，因为长期无人居住，土房年久失修，随时都有坍塌的危险。年龄稍微大些的村民都记得，这里原来的主人姓刘，家里的“二胖子”因为杀人进了监狱。

刘忠林家是村里的老户，父亲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负伤后回村，之后结婚生子。1968年，刘忠林出生，在家里排行老二，因为身材有些胖，所以父母叫他“二胖子”。

“刘忠林父亲战争时留下了残疾，所以在生产队挣工分时，他的工分都是别人的一半，他家的生活条件非常不好。”村民说，刘忠林的母亲是个精神病患者，在案发前两年走失，父亲后来因病去世，家庭发生变故后，哥哥刘忠祥又外出打工，昔日热闹的一家四口，只剩下孤苦伶仃的刘忠林。

常春祥是刘忠林的表哥，他用“二虎吧唧”（方言：有些傻）形容刘忠林。

“他不爱跟人来往，也不喜欢凑热闹，老实巴交的。”村民周振平说，“杀人的事刘忠林干不了，得精明的人。”

对于刘忠林杀人，郑家人始终不相信。

自刘忠林被警察带走后，郑殿臣多次问哑巴姑娘“是不是‘二胖’干的”，得到的回答都是否定的。

“刘忠林曾经看上了郑殿荣，偷摸找人说过这事，姑娘嫌他太穷，压根没看上他，之后也就不了了之了。”知情的村民说。

就在发现郑殿荣尸体的第二天晚上，警察把熟睡的刘忠林从被窝里拉出来塞进警车。

1990年10月29日，刘忠林在派出所做了第一份笔录，关于死者郑殿荣的事，他说“不清楚，啥也不知道”。但在10月30日的笔录中，刘忠林承认与郑殿荣处对象，多次发生性关系，致其怀孕，担心事情败露郑家人找他算账，他起意杀人。

1991年6月21日，辽源中院不公开开庭审理此案。刘忠林当庭翻供，否认绑架杀人。之后，刘忠林一直被羁押在看守所。

3年后，即1994年7月11日，辽源中院一审宣判，刘忠林构成故意杀人罪,并以“鉴于本案具体情节,可以从轻判处”为由，判处刘忠林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刘忠林不服，送达判决书的时候他拒绝签字。

1995年8月,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裁定维持一审判决,核准死缓,刘忠林还是没有签字，但他已从看守所转入监狱服刑。

奔走鸣冤

刘忠林案发生在上世纪90年代，当时我国出现了多起因“刑讯逼供”“狱侦耳目”等产生的冤案，刘忠林是不幸的，他成为冤案受害者之一，然而刘忠林又是幸运的，因为监狱外有人不断为他的事而努力着。

改变刘忠林命运的首先要说一下王贵贞，论辈分，他是刘忠林的表姐夫，王贵贞的岳母是刘忠林的亲姑姑。

刘忠林“犯事”的时候，王贵贞住在东丰县杨木林镇，他在家族里还算有文化，岳母就让他“跑一跑”刘忠林的事。

“我们老刘家没有人了，没的没、走的走，蹲监狱的蹲监狱……”每逢年节，岳母常常老泪纵横，这让王贵贞心酸不已，他答应岳母去看望一下刘忠林。岳母从贴身的衣兜里拿出一封磨损严重的信——这是刘忠林在狱中写给姑姑的，请求姑姑帮他平反。

“2009年，我去长春铁北监狱看望刘忠林，可不知道什么原因，刘忠林被调转到了吉林省吉林监狱。”王贵贞说。见到刘忠林后，王贵贞就问：“你究竟杀没杀人？”

“姐夫，不是我干的，要是我干的，我就承认了，他们打我受不了，我不得不承认杀人的。”刘忠林说。

直到这时王贵贞才知道，自刘忠林入狱以来，家属只看过几次，包括岳母在内，但刘忠林一直都没机会说自己被刑讯逼供的事。

“我相信刘忠林没有杀人，我要为他申诉。”王贵贞坚定地说。

王贵贞从监狱出来，在吉林市一家律师事务所找了一位杨姓律师，杨律师在监狱会见了刘忠林，并完成了刘忠林遭遇刑讯逼供的证据材料。

2010年，王贵贞将申诉材料递交到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这是一份手写的刑事申诉书，共4条：一办案人员涉嫌对刘忠林刑讯逼供。二有证据证明办案人员刑讯逼供致残。三原审法院程序严重违法。法院没有为其指定律师，剥夺了他的辩护权。四没有足够证据证明刘忠林杀害郑殿荣。

“这个案件时间实在是太久了，现在连立案都是问题，我们也实在跑不起了，不过以后有问题，可以随时咨询我们。”杨律师无奈地说，刘忠林的事只有立上案才有希望。

王贵贞坚信刘忠林是被冤枉的，于是他自己购买了一些法律书籍，恶补法律知识，随后，他进京继续替刘忠林申诉。

“我去最高人民法院递交材料，每天都在大厅里等着，有时候人多，要等上一个礼拜才能排到我。”王贵贞说。

王贵贞申诉有条不紊，严格按照法律程序进行。离奇的是，当吉林高院打算对女尸进行 DNA鉴定时，发现墓中郑殿荣的尸体竟不翼而飞。

2012年3月28日，刘忠林案件有了重大进展，吉林省高院作出（2011）吉刑监字第108号再审决定书，决定对刘忠林故意杀人案再审。可此后案件很快陷入沉寂，刚刚燃起的希望又瞬间破灭。

2015年，王贵贞将刘忠林的申诉材料递交到北京市法律援助中心，引起该中心负责人的关注。

推动刘忠林案的另外一位关键人物是北京尚权律师事务所张宇鹏律师，翻开刘忠林卷宗，里面记载着刘忠林16次供述记录，其中10次承认犯罪，6次不承认犯罪。

2016年1月22日，被羁押25年多的刘忠林刑满释放，他没有在狱中等到开庭再审。此时，刘忠林双手十指指甲坏死、变形，右脚大拇趾因坏死截肢。

2016年4月25日，刘忠林案再审开庭。张宇鹏律师以一审没有辩护律师、没有证人出庭、证据非法、多次口供中有7处明显的自相矛盾等为由，申请撤销原判决。

从2012年决定再审到2016年开庭，刘忠林等待的四年时间里，呼格吉勒图案、陈满案、聂树斌案，相继再审得到纠正，而他依旧在等待曙光的来临。

开庭后的两年时间，案件一直没有宣判。直到2018年4月20日，吉林省高院再审认为，刘忠林杀害郑殿荣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改判刘忠林无罪；但对刑讯逼供、原审程序违法两个问题“不予采纳”。

最高赔偿

出狱后的刘忠林重获人身自由，但因背负着“杀人犯”的罪名而备受歧视，这让刘忠林承受着巨大的思想压力。

王贵贞领着出狱后的刘忠林到沈阳的大医院检查身体，发现刘忠林已经患上严重的抑郁症。

出狱后的两年时间里，刘忠林辗转去过内蒙古、深圳、大连、北京，在饭店刷盘子，在工厂里生产防冻液，最好的一次是制造手机壳，工资6000元，刚做两天半，工厂一查身份信息，得知他蹲过监狱，便把他辞退了。

“该案再审历时跨度长，一度导致刘忠林丧失希望，抗拒面对判决结果，接到再审通知时，他不想来长春，不想听法院宣判，还是陷在过去的阴影里。”张宇鹏说，经过多次劝说，2018年4月19日凌晨，刘忠林乘火车从打工地河北回到长春。

2018年4月20日9时，吉林高院再审宣判刘忠林故意杀人案，判决原审被告人刘忠林无罪。听到这个结果，背负28年“杀人犯”的罪名终于获得纠正，一切委屈和不满瞬间化作止不住的泪水，刘忠林失声痛哭……

据了解，此前在国内公开报道的冤案中，被羁押时间最长的是陈满，为8437天（约为23年零42天）。而刘忠林案被羁押时间约为9217天（约为25年零92天）。此案改判无罪，刘忠林是媒体公开报道中被羁押时间最长的蒙冤者。

拿到无罪判决没多久，刘忠林委托北京市华一律师事务所的屈振红、李会清律师为其申请国家赔偿。

2018年5月23日，刘忠林在屈振红律师的陪同下来到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正式向法院提出1667万元的国家赔偿申请。

在确定辽源中院为具体赔款单位后，屈振红与刘忠林、王贵贞夫妇、常春祥夫妇于2018年11月15日去辽源中院商谈赔偿数额。中午在食堂吃饭时，辽源中院的院长魏付代表辽源中院向刘忠林深鞠躬，赔礼道歉。后来，辽源中院的法官还拎着水果礼包去刘忠林家慰问。

2019年1月7日，辽源中院多次听取赔偿请求人刘忠林及其代理律师意见之后，作出（2018）吉04法赔6号国家赔偿决定，赔偿义务机关辽源中院向刘忠林支付国家赔偿金合计460万元，包括无罪羁押9217天人身自由赔偿金2624448.58元和精神损害抚慰金1975551.42元。

此前，刘忠林和王贵贞曾说过，希望赔偿款能到600万元以上。但面对460万元的赔偿，刘忠林依然表示满意，只希望日后能够过好每一天。

“刘忠林案的赔偿结果是近年来的冤错案中最高的，但多少钱都无法弥补他失去的。”屈振红说，460万元国家赔偿，其中包括197万元精神损害抚慰金，这创下国内冤错案国家赔偿的最高数额纪录：精神抚慰金达到了75%以上，为全国最高。

开启新生

“我为刘忠林国家赔偿案投入了太多情感。对我而言，帮刘忠林这样的弱者，同时就是在帮我自己。”2019年1月13日，屈振红律师在微信朋友圈里发了这样一条信息。

出狱后的刘忠林一直居无定所，屈振红接手刘忠林的赔偿工作后，为刘忠林操了很多心。

2018年7月底，屈振红与吉林高院赔偿办的负责人沟通，提出想预支些钱解决刘忠林居无定所的问题，10月19日，屈振红陪刘忠林一起去长春领取了50万元借款。

“这个钱必须买房！”屈振红怕刘忠林被骗，反复嘱咐他。

很快，在王贵贞的帮助下，刘忠林花44.5万元在东丰县最好的小区购买了一套82平方米的精装房。

“原来的房主想给儿子作为婚房用，但因计划有变，所以着急出手。”王贵贞说。

出狱后，刘忠林先后交过3个女朋友，现任女友认识还不到一个月。

据王贵贞介绍，第一任女友是刘忠林在出狱后经人介绍认识的，但没多久两人就分手了。2018年5月，刘忠林认识了第二任女朋友，两人因为50万元借款的使用发生分歧，最终女友离开了他。

“现在的这个女友也是亲戚介绍的，认识的时间不长，连对方的父母还没见过呢。”王贵贞说，有了这个女朋友，刘忠林最近心情好了很多。

但刘忠林的情绪一直不稳定，很多疑，如果不高兴了，任何人的电话都拒接，任何人的微信都可以拉黑。

刘忠林被判无罪的第二天，哥哥刘忠祥曾给他打电话要“借钱”。

2018年9月，刘忠祥回到老家，以装修房子为由向刘忠林借50万元，刘忠林立刻将哥哥的号码拉黑，认定哥哥回来就是要钱的。

哥哥不死心，给刘忠林发信息问：“春节到你家过行吗？”刘忠林同意了。在此期间，两人又通了次电话，结果再次争吵起来。

刘忠林直接发信息说：“你是认钱，不是认亲，这辈子都不想见你。”

2019年1月9日，哥哥刘忠祥乘飞机到长春，再次找刘忠林“借钱”，无果，1月12日，再次离开……

在刘忠林的手机里有个微信群，都是帮助过他的媒体记者和律师等人，原来群名叫“刘忠林关注群”，刘忠林案平反并获得国家赔偿后，群名改为“刘忠林关爱群”。

最近几天，刘忠林偶尔在群里发消息——“还有亲人在吗？”“有没有人帮忙（问）省财政局（厅），尽快吧，赔偿款给解决问题”……

原来剩余的那些国家赔偿款一直没有到位，刘忠林一直惦记着这笔钱。

对于这笔巨款怎样使用，刘忠林自己也没有想好，按照他的想法，先存上“死期”，之后再慢慢花。而屈振红再三建议刘忠林，拿到赔偿后要买养老型保险，以后每月固定领钱，不至于被骗。

如今，刘忠林的微信名字已经改成“刘忠林，努力的奋斗，我爱我家”，微信朋友圈的封面也从女友的头像变成了刘忠林与雕塑牛的合影。很显然，刘忠林一直在努力，希望过去的阴霾能够尽快消散，踏踏实实地开启新生活。

 

吉林
辽源
东丰
怀孕
东辽县
高能小子终极装备
不完美妈妈

收藏
 
举报
418 条评论
评论

老顽童162359993 4天前

别忘了刘忠林父亲还是抗美援朝的功臣！希望严肃处理那些办案人员！给人民一个交代！

回复  ⋅ 6条回复650 
千纸鹤176434665 4天前

我想说的刘忠林应该给表姐夫买套房子，他的这些年奔波估计吃了不少苦头，恩人永泉相报。

回复  ⋅ 11条回复483 
与佛有缘 4天前

刘忠林的表姐夫王贵贞是他的恩人啊！

回复  ⋅ 7条回复777 
及时雨213316979 3天前

开棺验尸做DNA为啥尸体不见了，个人觉得是熟人做案，怕做DNA查出真像。

回复  ⋅ 8条回复309 
lhd9741 4天前

这赔偿金是国家出吗？如果是，給国家造成这么大的损失，给刘忠林造成这么大的伤害，就应该追究办案人员的责任

回复  ⋅ 6条回复322 

查看更多评论